银行零售之困

过去十多年，银行业曾经有一套几乎不会被质疑的增长公式：多找客户，多做贷款，多做零售。

房贷、信用卡、消费贷、经营贷，一层层把居民的融资需求搬进银行。对银行来说，零售意味着客户规模，也意味着更高的贷款收益率，以及围绕一个客户不断交叉销售的可能。

但到了2026年，这套公式开始失灵。

今年上半年，已披露半年报的10家上市股份制银行个人贷款余额全部较年初下降，没有一家实现正增长。同时，42家A股上市银行个人贷款余额合计62.66万亿元，较年初下降0.27%，其中28家出现负增长；企业贷款余额则达到121.37万亿元，较年初增长7.90%。

一边收缩、一边增长，银行信贷资产的重心正在发生变化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，这一次变化并不只是居民端需求偏弱。

部分银行也开始淡化单纯追求零售贷款规模的经营目标。招商银行管理层就明确表示，在当前信贷需求减弱、个人贷款风险阶段性处于高位的情况下，不简单追求规模扩张，而是更加注重质量、效益、规模与结构的均衡发展，并进一步淡化对零售贷款规模增长的要求。

这意味着，银行正在重新计算零售客户的价值。

01 零售踩刹车

今年银行中报里，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之一，不是利润，而是贷款结构。

截至6月末，42家A股上市银行个人贷款余额较年初下降0.27%，企业贷款则增长7.90%。42家银行中，有28家个人贷款余额出现负增长，而对公贷款则全部实现正增长。

股份制银行的变化更加集中。

华夏银行个人贷款余额6509.40亿元，较2025年末的6987.74亿元下降约6.8%，个人贷款占全部贷款的比重从27.22%降至23.50%。同时，该行个人贷款不良率由2.11%升至2.85%，上升0.74个百分点。

民生银行个人贷款和垫款余额16030.72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4.52%；公司贷款和垫款余额29069.25亿元，较上年末增长5.64%。资产质量方面，公司贷款不良率由1.24%降至1.17%，个人贷款不良率则由1.92%升至2.01%。

光大银行零售贷款平均余额为1.44万亿元，较上年同期的1.49万亿元有所下降；零售贷款平均收益率则从4.39%降至4.18%。

中信银行个人贷款余额约2.33万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1.53%。

几家银行的幅度不同，但方向高度一致。

零售贷款正在从过去的规模增长业务，转向更加明显的结构调整和风险管理。

华夏银行的变化尤其典型。

截至6月末，该行公司贷款占全部贷款的比重达到72.83%，较上年末提升3.88个百分点；个人贷款占比则由27.22%下降到23.50%。也就是说，公司贷款的重要性在上升，而个人贷款的权重正在下降。

民生银行也出现了类似变化：公司贷款增长5.64%，个人贷款下降4.52%。

这并不意味着银行突然不需要零售客户，而是贷款余额本身正在失去作为零售业务唯一考核尺度的地位。

最具象征性的变化，发生在招商银行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零售贷款余额36800.28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1.08%，占贷款总额的49.38%；公司贷款余额35076.30亿元，较上年末增长9.08%。

同时，招行管理层开始主动淡化规模导向。

这背后其实是银行经营逻辑的一次变化：以前首先问的是“做了多少贷款”，现在越来越多银行开始问，“这笔贷款经过风险和资本成本调整之后，还剩多少价值”。

02 消失的1.3亿张信用卡

信用卡，是这轮零售转向最直观的样本。

2026年二季度末，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数量降至6.77亿张，较一季度末减少约1000万张。作为对照，2022年三季度末，这一数字曾达到8.07亿张。四年间，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存量减少约1.30亿张。

这个变化，很难再用普通的季度波动解释。

过去，信用卡经营的核心是发卡量、客户数和交易规模。卡越多，意味着潜在客户越多，未来通过分期、消费金融和交叉销售变现的空间也越大。

如今，行业的逻辑已经发生改变，银行中报也印证了这一变化。

民生银行截至6月末信用卡透支余额4064.57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260.03亿元；整个零售贷款下降4.24%。

中信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4538.51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约2%；消费贷款余额2487.40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11.72%，消费贷款不良率升至3.31%。

光大银行的零售贷款平均收益率则从4.39%下降至4.18%。

一边是规模下降，一边是收益率下降，另一边则是部分细分资产的不良率上升。

这也是为什么银行开始更加重视客户质量。

不是不要零售客户，而是不再单纯为了客户数量和贷款规模，持续扩大高风险资产敞口。

信用卡正在从一个“跑马圈地”的业务，变成一门存量经营的生意。

03 零售不是一起熄火

但如果把这一轮变化简单理解成“居民不借钱了”，同样不准确。

真正发生的，是居民信贷结构正在分化。

人民银行数据显示，2026年上半年企事业单位贷款增加11.13万亿元，住户贷款减少3668亿元。其中，住户经营贷款增加约6890亿元，说明与生产经营相关的个人融资需求仍然存在；同时，不含个人住房贷款的消费性贷款上半年减少约3400亿元。

住房贷款则是另一条压力最大的线。

截至6月末，全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6.29万亿元，上半年减少7163亿元。

因此，今天的零售贷款并不是所有品种一起收缩，而是出现了更加明显的分化：房贷承压，消费贷收缩，信用卡去库存，而经营贷仍然保持一定增长。

这比简单的“居民不借钱”更接近真实情况。

过去几年，在房贷增长放缓以后，消费贷、信用卡和经营贷曾被不少银行视为新的零售增长空间。现在看来，其中部分路径同样开始承压。

消费贷和信用卡更多依赖个人现金流与信用状况；经营贷则更多依赖经营主体的收入和经营稳定性。当居民消费意愿、收入预期或者经营现金流发生变化时，这些资产的风险也更容易暴露。

从银行中报看，这种压力已经开始反映在资产质量上。

华夏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由2.11%升至2.85%，民生银行由1.92%升至2.01%，中信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也升至1.33%。

中信银行的结构变化尤其明显。

截至6月末，其个人贷款整体下降1.53%，但住房贷款和经营贷款仍有小幅增长；信用卡贷款和消费贷款则分别减少92.40亿元和330.37亿元。

这说明银行并没有把零售业务“一刀切”掉。

更准确地说，它们是在对零售资产重新排序：哪些业务仍然能够覆盖风险，哪些业务需要主动压降，哪些客户值得继续经营，正在变成新的经营问题。

零售贷款的变化，因此不是简单的“降速”，而是一场结构重估。

04 对公挑大梁，但也不是避风港

零售贷款收缩之后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出现了：新增信贷正在往哪里集中？

从上市银行的资产结构看，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——更多新增贷款正在进入对公领域。

截至6月末，42家A股上市银行企业贷款余额121.37万亿元，较年初增长7.90%；个人贷款则下降0.27%。而且，42家上市银行对公贷款余额全部较年初实现正增长。

但这里需要注意，这并不意味着“零售退出的钱”机械地流进了对公，而是说在新增信贷资源配置中，对公业务的重要性明显提升。

中信银行就是一个典型案例。

截至6月末，公司贷款余额约3.51万亿元，较上年末增长6.52%；个人贷款下降1.53%。同时，制造业中长期贷款、绿色信贷、民营经济、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普惠小微等重点领域贷款保持增长，其中制造业中长期贷款较年初增长8.51%。

华夏银行截至6月末公司贷款占全部贷款比重72.83%，较上年末提升3.88个百分点，制造业贷款占比12.15%，较上年末提高0.31个百分点。

民生银行则继续增加制造业信贷投放，截至6月末制造业贷款余额5473.78亿元，较上年末增加473.45亿元。

从整个银行体系看，重点领域也在持续获得更多信贷资源。6月末，科技贷款、绿色贷款、普惠贷款、养老产业贷款和数字经济产业贷款分别保持较快增长。

这些变化背后，是两条不同的需求曲线。

一边是居民部门加杠杆意愿偏弱，房地产相关信贷仍处于调整阶段；另一边，则是制造业、科技创新、小微企业等领域仍存在政策引导下的融资需求。

但对公并不是一片没有代价的蓝海。

2026年二季度末，商业银行净息差只有1.41%，较一季度仅提高1个基点。同时，6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为3.0%，比上年同期下降约20个基点。

于是，银行面对的是一个新的两难：零售端的问题，是部分资产质量压力上升；对公端的问题，则是贷款定价持续承压。

过去，一部分银行可以依靠收益率相对更高的零售贷款，在一定程度上对冲对公资产的低利率。

现在，这条平衡线正在变窄。

05 从“贷款生意”到“客户生意”

如果说零售贷款下降，只是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，那么真正值得关注的，是银行可能因此发生的经营逻辑变化。

过去，银行最核心的模式很简单：吸收存款—发放贷款—赚取息差—扩大资产负债表。

现在，这条路径越来越难。

一端是零售贷款增长乏力，另一端是对公贷款定价承压；同时，企业融资渠道也正在变得更加多元。

人民银行数据显示，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贷款新增10.72万亿元，而债券融资新增8.51万亿元；6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平均利率约3.0%。

这意味着，贷款依然重要，但已经不再是企业融资的唯一答案。

银行面对的竞争，也因此开始从“争夺一笔贷款”，逐渐转向“争夺一个客户的整个金融价值”。

招商银行是最明显的样本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零售贷款余额36800.28亿元，同比例口径下较上年末下降1.08%；但其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（AUM）达到18.44万亿元，较上年末增长7.96%。上半年零售金融业务营业收入968.20亿元，占本集团营业收入54.34%；零售财富管理手续费及佣金收入140.69亿元，同比增长24.81%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招行零售金融业务税前利润428.88亿元，同比下降17.58%，而批发金融业务税前利润457.03亿元。也就是说，零售业务收入仍超过全行一半，但其税前利润已经被批发金融业务反超。

民生银行的数据同样有意思。

截至6月末，该行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3.54万亿元，较上年末增长7.65%；零售储蓄存款增长4.12%，而零售贷款却下降4.24%。同时，财富中收达到30.13亿元，同比增长47.66%。

资产端收缩，负债端和财富管理端却仍然扩张。

这其实给出了一个比“零售贷款下降”更重要的答案：银行并没有放弃居民，只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才算一个有价值的零售客户。

过去的零售银行，更像是一家大型个人信贷超市。

房贷、信用卡、消费贷、经营贷，尽可能让一个客户配置更多贷款产品。

现在，它更像是一家围绕客户整个资产和金融需求运转的平台。

一个客户可以贡献贷款，也可以贡献存款、AUM、支付、基金保险、财富管理乃至私人银行服务。

于是，银行衡量零售客户的方式也开始改变。

过去看的是：“这个客户还能借多少钱？”

现在越来越需要看：“这个客户能够为银行创造多少综合价值？”

这也是这轮零售贷款收缩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。

它不一定意味着银行放弃零售，更可能意味着，“零售银行=贷款银行”这套旧公式正在失效。

当规模不再是唯一答案，银行真正需要经营的，就不再只是一张贷款合同，而是一个客户、他的资产，以及围绕这个客户形成的整个金融关系。

银行零售真正的拐点，也许不是贷款少了，而是贷款不再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