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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连续十一年位居中式正餐营收第一的西贝,节前就被传言要彻底倒闭,据传创始人贾国龙个人将揽下绝大部分债务、放弃股份,只留下约一百家盈利门店交给员工自营。消息一出,“西贝被曝将彻底倒闭”就成为坊间讨论的焦点,甚至登上热搜。
西贝方面很快回应:“全国门店均正常运营,将继续用心做好产品与服务,恳请大家理性看待网络信息”。
传言是假的,但传言所指向的经营困境是真的。根据窄门餐眼的数据显示,截至2026年9月10日,西贝全国在营门店约226家,而2024年这个数字一度超过370家,较年初净减少超过150家,收缩幅度接近四成。
从高峰时期的近400家门店到226家,从年营收62亿元到半年亏损6亿元,西贝到底还能否坚持下去,它给餐饮行业上了一堂什么课,给普通消费者又上了一堂什么课?
风口上的自证,回溯“预制菜风波”
想要回答上述问题,恐怕要从一年前那场几乎改变中国餐饮舆论生态的风波说起。
2025年9月10日,罗永浩发布微博,称西贝菜品“几乎全是预制菜,还那么贵,实在是太恶心了”,并呼吁推动立法,强制饭馆注明是否使用预制菜。一条微博,把一个年营收数十亿元的餐饮巨头推到聚光灯下。
第二天,贾国龙强硬回应,按照国家六部门发布的预制菜定义,西贝“没有一道是预制菜”,并宣布要起诉罗永浩。随后,西贝在全国门店上线包含13道菜的“罗永浩菜单”,开放后厨供消费者参观。
罗永浩则发出悬赏公告,公开征集西贝使用预制菜的证据。双方你来我往,战况不断升级。
这场争论的核心,其实是定义权与知情权的错位。西贝拿的是行业标准说话,央厨房统一配送的半成品,确实不在预制菜的定义之内;但消费者凭的是味觉和直觉,是我支付了现炒菜的价格,吃到的是不是加热即食的东西?当厨师的工作简化为“剪袋、加热、摆盘”,消费者对“锅气”的期待落了空,这才是争议真正的根源。
不过,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客流下滑,彼时的西贝发布致歉信,承认“餐厅的生产工艺与顾客的期望有较大差异”,承诺尽可能把中央厨房前置加工工艺调整到门店现场加工、缩短保质期。
一家坚持“没有一道预制菜”的企业,最终用整改动作完成了一次迂回的自证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在流量的法庭上接受了调解。
但风波并未就此平息。2026年1月15日,“西贝将一次性关闭全国102家门店”的消息流传并经贾国龙本人证实;1月16日,罗永浩发文回应称“这辈子没有见过一个企业没犯别的错误,仅仅是因为被'黑'就能倒闭的”,当晚,两人的微博账号均被禁言。这场夹杂着个人情绪的论战,以平台干预的方式暂时收场。
回过头看,西贝最初并非输在事实层面,而是输在姿态层面。当消费者的情绪需要被回应时,企业拿出的是法条、检测报告和律师函。这些都没错,但都不解渴,也平复不了公众的情绪。
预制菜风波真正打穿的,是西贝用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任资产,而信任这东西,建起来以年计,塌下去以天计。
传闻下的西贝:门店收缩、现金流承压
“彻底倒闭”的说法言过其实,但“危机”二字恰如其分。一方面是西贝门店版图的急剧收缩,另一方面也出现了现金流承压的信号。
西贝门店收缩的速度超出了年初的计划。贾国龙1月宣布关闭102家门店、约占总数三成、涉及约4000名员工,其中上海关店19家,北京、深圳、广州分别关闭10家、8家和5家。
但到9月,实际关店数量已明显超过这一数字:除温州全域闭店外,广州从年初的多家门店收缩至仅剩2家。并且西贝大多数门店集中在一线与新一线城市,恰恰是这一轮餐饮消费下行中承压最重的部分。
现金流的压力则更具体、也更刺痛人。贾国龙曾披露,2025年11月西贝整体营收仅2.65亿元,不及往年同期的一半,而当月工资固定支出就高达1.35亿元,西贝单店净利率原本只有约5%,客流腰斩意味着门店从微利直接坠入亏损。
2026年2月,总部通知门店管理层延迟发放工资,原本3月10日到账的2月工资推迟到3月底;店长和厨师长30%的薪资被转为"减亏激励奖金",只有门店环比减亏才能补回。
另有多位离职员工在网上反映,此前约定的2025年年终奖、离职补偿金和员工退股回购款未能按原计划兑付,新方案中部分离职补偿金需按8%的年利率分四期支付至2028年,股权回购款则最迟拖到2028年底。9月2日,贾国龙的配偶张丽平将其持有的540万元西贝股权全部质押给工商银行。
当然,西贝并非没有获得外部输血。2026年1月20日,西贝完成新一轮融资,注册资本由8990.29万元增至约1.02亿元:新荣记创始人张勇通过台州新荣泰投资入局,持股4.42%;前蚂蚁集团CEO胡晓明通过杭州舟轩股权投资参与;此外还有呼和浩特市集体共创企业管理中心等新股东。
融资完成后,西贝股东总数达15家,贾国龙及部分原股东合计持股稀释到约26.16%。对于因品控信任危机陷入困境的西贝而言,张勇在高端餐饮品控上的积淀、胡晓明的互联网资源,其价值被认为远超资金本身。
番茄资本创始人卿永将此次融资解读为“看中价格洼地与西贝的长期价值”,西贝背后覆盖六十多个城市的供应链体系、近万名员工沉淀的组织能力,短期舆论冲击难以完全杀死西贝。但资本可以给钱、给资源,给不了客流。输血,终究不能替代造血。
西贝给所有人上了一堂课
2026年春节前,贾国龙卸任西贝主品牌CEO,1992年即加入西贝、从学徒一路做到事业部CEO的董俊义回归执掌日常经营。新班子上任后动作果断,门店管理层降薪、店长对门店减亏负责、取消西贝曾经引以为傲的“赛场制”。一切只有一个目标,就是让西贝活下来。
贾国龙本人则转身扑向新项目,定位人均40至50元的平价品牌“天边砂锅焖面”,试图承接部分关停门店的物业与员工,落实“关一部分、转一部分、保留一部分”的思路。
自救逻辑清晰,不等于挑战不大。“天边”系列本身也在调整,呼和浩特首店、北京翠微印象城店等先后暂停营业,西贝回应称属单店规划调整。这暴露出一个从一开始就难以回避的矛盾,用一个低客单价的简餐模式,去承接为高客单家庭正餐设计的大面积物业,焖面需要比西贝更高的翻台率才能覆盖租金和人工,而焖面的吸引力没能撑起这个设想。
新品牌要重新赢得消费者,老品牌要修复流失的信任,而两者都需要时间,恰是西贝眼下最缺的东西。
而且西贝的问题,本质上来说,一半是模式问题,一半是信任问题。《2026中国餐饮业年度报告》显示,2025年一线、新一线、二线城市餐饮门店数量分别下降2.7%、1.5%和0.5%,高线市场存量博弈特征鲜明。
此前旷日持久的外卖补贴战,又压低了消费者对价格的预期,近七成商户营业额较2024年下降。重资产、高客单、深度绑定商场流量的正餐模型,在客流下行周期中普遍承压,收缩战线、降本增效是整个行业的共性动作,西贝只是被舆论放大的那一个。
同样身处行业寒冬,别人的伤口在流血,西贝的伤口在被围观。贾国龙为2026年港股上市准备了多年,2023年年营收62亿元登顶中式正餐营收第一时,市场对它的估值预期一度摸到200亿元;2025年9月之后,事情已经有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。
所以西贝的问题,一半是模式问题,一半是信任问题,相比起来,前者修起来快,后者修起来难。模式问题可以用关店、降本、换CEO、做平价子品牌来应对,这些西贝都在做,且动作并不迟缓。但信任问题需要的是时间,是消费者在一次次进店体验中重新累积的判断。
西贝的这一年,给所有企业,尤其是高客单价的连锁餐饮企业,上了一课,信任是最贵的资产,而流量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双刃剑。它能在一夜之间把一家企业推上巅峰,也能在一夜之间把它推入舆论漩涡,被迫站在聚光灯下。
舆论监督企业天经地义,消费者的知情权应当被尊重、被满足。但流量的审判也应当有边界,它伤害的不只是一家企业和它的员工,还有每一个认真做产品的人对商业世界的信心。
西贝的这堂课,用三个“错位”来形容
总结一下,西贝上的这堂课,可以用三个层面的“错位”来形容:
第一层错位,是定义权与知情权的错位。
西贝拿国家六部门的预制菜标准说话,按定义它确实“没有一道是预制菜”,但消费者在乎的从来不是法条上的名词,而是我付了现炒的钱,是不是只买到一口微波炉的饭。
标准是白纸黑字,信任是舌尖体验,两者对不上的时候,企业越是正确地自证,越是加深消费者的疏离感。
西贝没有做错什么,但它没有做好一件事:理解大众的“理”,从来不等于法律的“理”。
第二层错位,是模式的黄金年代与环境的剧烈变化之间的错位。
过去二十年,高客单、重资产、商场流量的正餐模型,是中式餐饮最性感的商业模式,西贝借此登顶。
但2025年到2026年的市场,已经被外卖补贴战、和客流腰斩彻底改写。一年前还在扩张的版图,一年后成了必须断臂求生的负担。
模式没有错,只是它的呼吸方式不再适配这个周期的气候。西贝不是唯一流血的,但它是伤口被围观的那一个。
第三层错位,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层,是流量审判的效率与司法审判的边界之间的错位。
舆论监督企业是应当的,消费者的不满理应被听到,但当一场由个人消费体验引爆的争论,最终上升为企业的生死之战,甚至需要监管部门对高流量账号的言论边界做出界定,我们就不得不思考:流量是不是正在成为一家企业事实上“未经审判的死刑执行机构”?
西贝用一年时间,把曾经引以为傲的扩张故事改写成了求生故事。它是否做错了什么,是否做对了什么,更值得所有人追问的是:当这个时代的情绪足够汹涌,一家企业耗尽几十年积累的信任,是否需要被某个“热搜”定价?
西贝给餐饮行业上的课,是模式终会过时;给普通消费者上的课,是信任比流量贵得多。它给所有人上的那堂课则更沉重:在算法和情绪交织的时代,一家企业建立信誉需要三十年,而失去它,可能只需要一个夜晚。
尾声
平心而论,西贝走到如今的十字路口,难免让人惋惜。西贝承载着一代人的味觉记忆,也一度是中国餐饮连锁化的标杆样本。如今,它不得不学会用“活下去”三个字重新定义成功。
最近,贾国龙在公开演讲中说出了一段话:“结合西贝惨痛的教训,恳请监管部门进一步厘清高流量网络账号的言论边界,区分正常舆论监督、观点辩论、恶意贬损、商业诋毁和网络软暴力。”
这番话值得所有企业和媒体人一同掂量。如今的舆论场,流量确实可以审判企业,但流量也该有边界。一场由个人消费体验引爆、被算法与情绪放大的风波,最终让一家企业付出了数以亿计的代价,这其中的是非对错,不该只由流量来裁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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